弘业四十七年冬。北京。奉天殿城楼。
朱慈炯最后一次北上。从南洋行宫出发,坐船到广州,转运河到南京,再走驰道到北京。走了二十天。小福跟着。到北京时是冬天——下雪了。船到通州码头时雪已经下了两天。码头上积了半尺厚。朱慈炯下船时脚踩在雪里——靴子湿了。小福要给他换。朱慈炯摇头:“不用。走到皇宫就干了。”
朱和垠在城门口接。看见父亲下船——七十八岁了,走路还快,但上台阶时手扶了一下小福的胳膊。朱和垠上前扶。朱慈炯摆手:“不用。朕走得动。”朱和垠在旁边跟着。没说话。父子俩从城门口走到奉天殿——一里路——一句话没说。雪落在两个人肩上。小福在后面撑伞,但伞遮不住两个人。朱慈炯走在前面,朱和垠落后两步。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印在雪里。
奉天殿。城楼上。朱慈炯站在城楼垛口前。朱和垠在旁边。小福在五步外撑伞——雪不大但风把雪吹斜了。风从北面吹来。朱慈炯的衣袍被风吹得往后贴。他站在垛口前——石头砌的垛口,跟他四十年前在马尼拉城墙站的一样高。但那时候他三十六岁。现在七十八。
朱慈炯看了一会儿。指着北方。那边是辽东方向。看不到——隔着几重城墙和几百里地。但方向他认得。
朱慈炯:“那边是辽东。康熙在那边。”
朱和垠:“是。”
朱慈炯:“朕跟他打了一辈子。从弘业元年到现在。四十七年。现在朕不打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南面。南面是北京城——屋顶连着屋顶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一层一层往远处铺。更远的地方是中原——两千里到南京,再两千里到广州。北京城的屋顶上积了雪,白茫茫一片。但炊烟是暖的——每根烟囱下面是一户人家。人家在做饭。饭香隔着城墙闻不到,但朱慈炯知道在做饭。
朱慈炯:“朕要修一条路。从北京到南京。两千里。将来还要从北京到广州。四千里。路修好了兵调得快。货走得快。人看得远。”
朱和垠:“爹,路的事工部已经在做了。驰道三年修了八百里。”
朱慈炯摇头:“驰道是马路。朕说的是铁轨。马跑一天三百里。铁轨上的车能跑一天六百里。马要歇,车不歇。马吃草,车吃煤。草要地种,煤从地下挖。这天下以后不吃草吃煤。”
朱和垠不懂铁轨。他看过父亲的图纸——两条线中间枕木。但他没见过蒸汽机在铁轨上跑。他只知道马和船。朱和垠看着父亲——七十八岁的人站在城楼上,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。但他的眼睛亮。说到铁轨时眼睛亮了。朱和垠想起小时候父亲说到打仗时也是这个眼神。现在不打仗了。说铁轨。眼神一样。
朱和垠:“爹,铁轨的事……要多少铁?”
朱慈炯:“两千里铁轨,约六百万斤铁。现在全国一年产铁不到三百万斤。要三年不干别的才够。”